作者｜王朝 资深媒体人，原财新世界说研究员
编辑｜三三
4月15日，特朗普在接受福克斯商业频道采访时再次语出惊人。他威胁说，如果美联储主席鲍威尔在5月15日任期结束后拒绝离开，他将“不得不解雇他”。他承认自己“一直想解雇他，但不想引起争议”。而前一天，联邦检察官突然出现在美联储总部翻修工地，试图进行现场勘查，被美联储律师拒绝。
唐纳德·特朗普总统曾多次威胁要解雇美联储主席杰罗姆·鲍威尔。美联社照片/朱莉娅·德马里·尼金森
根据美国《联邦储备法》，美联储理事拥有长达14年的固定任期，总统必须要有“正当理由”才能提出解雇，而历史上从未有过在任美联储理事被总统解职的先例。鲍威尔的美联储主席任期将于5月15日结束，但他的理事任期要到2028年1月才结束。如果沃什的提名顺利通过，鲍威尔面临两个选择，按惯例辞去理事职务，或以理事身份继续留任，此前鲍威尔曾表示，只要针对他的调查仍在继续，他就不会离开美联储。而特朗普的“解雇”威胁，正是针对鲍威尔这一情况。
这是特朗普第二任期以来与美联储之间最新的一次碰撞。从试图解雇理事库克，到对鲍威尔提起刑事调查，再到参议院内共和党同僚的公开抵制，特朗普对中央银行的施压从未停止。但一个值得注意的变化正在发生：曾经急不可耐要求大幅降息的特朗普，如今似乎不再那么着急了，财政部长贝森特本周罕见表示，美联储应该“观望”一下再决定是否降息。
《今日特读》将为您复盘特朗普与美联储的几场正面交锋，解析其坚持调查鲍威尔的真实意图，以及战争阴影下，为什么降息突然变得不那么急迫了。
从库克到鲍威尔：特朗普对美联储的连续施压
特朗普与美联储的冲突可以追溯到他的第一任期。当时他多次公开批评美联储加息，称其为“疯子”。进入第二任期后，他的施压力度明显升级，试图通过两种方式加强对美联储的控制：直接撤换不听话的理事，以及动用司法手段恐吓主席。
2025年8月，特朗普突然宣布解雇美联储理事丽莎·库克，理由是“涉嫌抵押贷款欺诈”。库克由拜登任命，任期到2038年才结束。特朗普声称掌握了她抵押贷款申请中的“虚假陈述”证据，但库克否认指控。联邦法院审理案件后，随即恢复库克职务，认定特朗普的解雇缺乏“正当理由”。政府随后上诉至最高法院，最高法院同意受理，但允许库克暂时留任。
丽莎·库克
在今年1月的口头辩论中，多数大法官对特朗普的解雇权力表示怀疑，认为美联储理事受到法律保护，总统不能随意撤换。这一案件的最终裁决预计在6月作出，但庭审气氛已让政府处于不利位置。
而针对美联储主席鲍威尔，特朗普政府选择了一条更迂回、更激进的路径。此前，2025年6月，鲍威尔在参议院银行委员会就美联储总部翻修工程作证，否认项目包含“奢华”设施，称“没有新的大理石，没有水景，没有蜂箱，没有屋顶花园露台”。而到2026年1月，联邦检察官向美联储发出传票，要求提供翻修工程的相关文件，并对鲍威尔启动刑事调查，怀疑他的证词可能误导了国会。
作为回应，鲍威尔罕见发表视频声明，指责调查是“借口”，其真实目的是“影响美联储基于证据和经济状况设定利率的能力”。他说：“这事关美联储继续独立运作，否则货币政策将屈服于政治压力或恐吓。”
今年3月，联邦法官撤销了传票，并称检方调查的“主要（如果不是唯一）目的是骚扰和施压鲍威尔，让他要么屈服于总统，要么辞职”。但特朗普方面并未放弃。4月14日，两名检察官和一名刑事调查员突然出现在翻修工地，要求参观现场。特朗普也在4月15日的采访中全力支持调查，称“无论是不称职、腐败还是两者兼有，我认为我们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特朗普对美联储发动这一系列攻击，根本目的是迫使央行大幅降息，以刺激经济、降低联邦政府借贷成本，为中期选举营造有利的经济环境。然而，美联储2025年全年仅降息三次，每次25个基点，远低于特朗普要求。库克在联邦法院的支持下保住了职位，鲍威尔则态度强硬，明确表示“无意在调查彻底、透明且最终地结束之前离开美联储委员会”，并表明如果沃什在5月15日之前未能获得国会确认，自己会在5月15日之后继续担任临时主席。
这一系列事件在美国本土引发了广泛担忧。主流媒体、经济学界纷纷警告，特朗普正在系统性地摧毁美联储的独立性，而一旦央行沦为政治工具，美元信誉将受损，盲目降息则会导致通胀失控。这种担忧，为后续提名的党内阻击埋下了伏笔。
共和党内的阻力：提名之路遭遇党内同僚阻击
不过，特朗普真正需要担心的，并不是鲍威尔的去留，而是他提名的人选到底能不能通过国会，因为他的提名计划意外遭遇了来自本党参议员的阻力。
特朗普今年1月提名的继任者人选是凯文·沃什，前美联储理事，曾在布什政府任职，被外界普遍认为更倾向于特朗普的降息主张。然而，参议院银行委员会中的共和党同僚成了沃什任命的最大障碍。
凯文·沃什，特朗普总统提名的美联储下任主席人选。蒂尔尼·L·克罗斯/彭博新闻社
北卡罗来纳州参议员汤姆·蒂利斯是这场阻击的核心人物。他已明确表示，在司法部结束对鲍威尔的调查之前，他不会支持任何美联储提名，包括沃什。蒂利斯表示，尽管沃什拥有“无可挑剔的资历和清晰的愿景，致力于维护美联储的独立性”，但是因为司法部正在进行针对美联储的刑事调查，他无法投出赞成票。他在社交媒体上写道：“如果此前还有人怀疑特朗普政府内部是否有人在积极推动终结美联储的独立性，现在应该没有了。”他批评，对鲍威尔的调查已经达到了“荒唐”的地步。（相关报道：政治报 | 在特朗普与美联储的对峙中，蒂利斯握有主动权——且绝不退让）
2026年4月15日，北卡罗来纳州共和党参议员汤姆·蒂利斯在国会山举行的参议院财政委员会听证会上旁听。| 弗朗西斯/POLITICO
但蒂利斯的立场在共和党内并非完全孤立，也有部分参议员私下认同他对独立性的关切，并对调查感到担忧。多数党领袖约翰·图恩公开呼吁政府“尽快结束调查”。图恩说：“我认为最终他们必须与委员会打交道，必须与蒂利斯打交道。”他明确表示，政府需要解决这个问题才能推进提名。南达科他州参议员迈克·朗兹也表达了类似观点，称调查“很容易解决”。这些表态显示，共和党领导层并不希望这场争斗拖延下去，他们更希望尽快确认沃什，以稳定市场预期。
蒂利斯将于今年年底退休，但他手中的一票至关重要。银行委员会中共和党以13比11占微弱多数，没有蒂利斯的支持，沃什的提名甚至无法从委员会送出。考虑到4月21日沃什即将面对国会，参加提名听证会，距离鲍威尔任期结束时间不足一个月，沃什的“闯关”时间表非常紧张。
特朗普在采访中承认了这一现实。他说：“我知道他（蒂利斯）说了什么，也许他说的是真的，那我只能接受。”但他同时暗示，如果沃什无法及时确认，他将解雇鲍威尔。然而，解雇这个行为又将陷入法律泥潭。鲍威尔作为美联储理事的任期到2028年才结束，他可以合法在主席任期结束后继续留任理事。特朗普要解雇他，必须证明“有正当理由”，而法庭是否接受“翻修超支”作为解雇理由，存在巨大疑问。最高法院在库克案中的裁决也将为鲍威尔案提供先例。
降息急迫性为何下降：战争改变了一切
特朗普之所以如此不满意鲍威尔，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认为美联储不愿按他的要求进行大幅降息，但值得注意的是，特朗普政府近来在降息问题上有所松口。
本周在俄勒冈州奥罗拉市的一处卡车休息站加油。高企的能源价格正推高运输成本。
就在几个月前，特朗普还公开要求美联储“大幅降息”，财政部长贝森特也多次表示利率应该“低150到175个基点”。但本周，贝森特的口风明显转变。他告诉Semafor，美联储应该“观望”一下，因为伊朗战争带来的不确定性太高。他说，美国经济在2026年头两个月表现强劲，“推迟了紧急干预的必要性”。贝森特将当前的价格上涨定性为“暂时性”，认为其影响将是短暂的，不会实质性影响国家的长期经济前景，“我不认为这会成为通胀预期的一部分。”他仍然认为利率最终会下降，但“官员们现在坐着观望是做正确的事”。（相关报道：新闻周刊 | 斯科特·贝森特改变对利率的立场）
上月遭遇袭击后，阿联酋富查伊拉的一处石油设施。能源相关价格的上涨预计将加剧美国的通胀。
发生了什么变化？答案显然是伊朗战争。
根据《纽约时报》报道，自2月28日美以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以来，霍尔木兹海峡被伊朗有效封锁，全球石油供应减少约10%。布伦特原油从战前的每桶约70美元飙升至4月初的119美元，虽然停火后回落至95美元左右，但仍比战前高出35%。美国汽油均价上涨约40%，直接推高了通胀。（相关报道：纽约时报 | 美联储的通胀难题早于与伊朗的冲突）
3月份消费者价格指数环比上涨0.9%，年率升至3.3%，远高于美联储2%的目标。虽然核心通胀（剔除食品和能源）涨幅略低于预期，但能源价格的冲击正在向其他领域传导。服务业采购经理人指数显示，企业支付的材料价格创下近13年最大涨幅。达美航空等公司警告，航空燃油价格上涨将推高机票价格。全球化肥短缺可能进一步推高食品成本。
去年，特朗普总统与美联储主席杰罗姆·鲍威尔在美联储总部。安德鲁·卡巴耶罗-雷诺兹/法新社/盖蒂图片社
在3月会议上，美联储维持利率在3.5%至3.75%区间不变。会议纪要显示，官员们认为“中东长期冲突可能导致能源价格长期上涨，这些成本更可能传导至核心通胀”。鲍威尔在记者会上坦言，通胀进展“令人沮丧”，战争将是影响未来决策的“大因素”。
如果战争持续，美联储可能面临一个艰难的选择：是降息以应对经济放缓，还是加息以遏制通胀？目前多数官员倾向于按兵不动。纽约联储主席威廉姆斯本周表示，“故事没有太大变化”。但一些经济学家警告，如果通胀预期开始脱锚，美联储将不得不采取行动。
在这样的背景下，特朗普对降息的急迫性自然下降。继续施压美联储大幅降息，不仅在经济上不合理，在政治上也可能适得其反，因为选民对油价上涨的不满，很容易加深对白宫经济政策的不信任，市场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结语：调查的真实意图
《华尔街日报》的社论指出，特朗普对美联储的“复仇”正在自毁长城。他威胁解雇鲍威尔，只会引发旷日持久的法律战，进一步拖延沃什的确认。而沃什本人将不得不在确认听证会上回答棘手问题：是支持特朗普的降息要求，还是捍卫美联储的独立性？如果他选择前者，将失去市场信誉；选择后者，可能激怒总统。（相关报道：华尔街日报 | 特朗普与他对美联储的报复）
这场斗争的真正代价，不是鲍威尔能否留任，而是美联储独立性的长期侵蚀。当总统可以仅仅因为央行行长和总统意见不合，就动用司法资源展开刑事调查，未来的每一位美联储主席都将面临同样的压力。而市场一旦失去对央行独立性的信任，通胀预期将更难锚定，美元也将在全球陷入更深层次的信誉危机。
特朗普或许认为他在与鲍威尔个人作战，但实际上，他正在挑战的是战后全球经济秩序的基石。无论最终沃什能否顺利上任，无论鲍威尔是被解雇还是留任，美联储的独立性都已经受到了不可逆转的损害，而特朗普并似乎并没有想清楚，最终的代价，或许可能会是美元体系的土崩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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